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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宋好武夫

佩奇粉嘟嘟 著

历史军事连载

大宋战神狄青,战阵何等威势?战功何等荣耀?不过惶惶不可终日,惊惧而终!这大宋朝,悲哀不远,终究要有人来掀桌子!狄咏来了,改变一切!欧阳修,包拯,王安石,司马光,曾巩,苏轼,苏辙……这是大宋的风华。马踏党项,推平契丹,压制女真,统治草原,再开西域……这是狄咏的人生。狄咏是文坛魁首?其实不是,他是一个武夫!

主角:狄咏   更新:2022-12-19 17:54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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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女主角分别是狄咏的历史军事小说《大宋好武夫》,由网络作家“佩奇粉嘟嘟”所著,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,本站纯净无弹窗,精彩内容欢迎阅读!小说详情介绍:大宋战神狄青,战阵何等威势?战功何等荣耀?不过惶惶不可终日,惊惧而终!这大宋朝,悲哀不远,终究要有人来掀桌子!狄咏来了,改变一切!欧阳修,包拯,王安石,司马光,曾巩,苏轼,苏辙……这是大宋的风华。马踏党项,推平契丹,压制女真,统治草原,再开西域……这是狄咏的人生。狄咏是文坛魁首?其实不是,他是一个武夫!

《大宋好武夫》精彩片段

狄咏穿越了,穿越到了北宋朝另外一个狄咏身上。

狄咏上辈子是军人,戍过边关,上过军校,立过功勋,只是牺牲得有些意外。

这辈子狄咏还是一个军汉,只是年纪不大,堪堪十九,不过已经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好几年,上阵杀敌的次数也不少,如今在京畿天武军中任营指挥使。

狄咏年纪轻轻就能任营指挥使,一来是因为他在军中作战勇猛,二来是因为他爹名叫狄青。

狄青何许人也?北宋战神一般的人物,北宋第一猛将,年少之时因为与人斗殴获罪充军入伍,从一个小兵开始,屡立战功,步步高升,甚至一度带兵打得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俯首称臣,在军中威望一时无两。

后来经略数州兵马,功勋卓著,刚刚被招入京中,任枢密院副使,也就是大宋朝廷军事机关二把手。

今年是皇佑四年,狄青入京也就是今年的事情,身为狄青三子的狄咏也就随之入京,到得禁军之中天武军任职营指挥使。

只是事情有时候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,自从入了汴京城,狄青的脸上就一直愁容满面。

这大宋朝什么都好,这汴京城也什么都好,一百多万人口的城市,繁盛之景,哪怕张择端的《清明上河图》也不过记录了这座城池的一角而已。

独独不好的是这大宋朝对军汉不友好,特别是这首都汴京城,对军人有一种莫名的偏见,特别是狄青这种出身低微,脸上还带有囚犯刺字的军汉,更是处处都不受人待见。

大宋朝重文轻武,甚至已经到了重文防武的地步,这与大宋朝的出身有关系,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就是武将造反篡国,自然也就要防着其他人效仿。

越是功勋卓著的将领,自然越得防着,狄青显然就是被防范的对象。

狄青这个枢密院副使看起来是高官厚禄,其实也是变相的让狄青离开军队,离开军权。

而在枢密院内,也轮不到狄青来做主,那都是朝廷文人大佬们做主的地方,狄青这个枢密院副使反倒更像是一个荣誉头衔而已,没有丝毫的实权。

所以狄咏这个营指挥使其实也是个虚职,也没有实际的营曲人马,也不必去军中上值,其实也就是无所事事。

穿越而来的狄咏,对这个时代也算得上熟悉,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实在太有名了,宋仁宗一朝,当真名人辈出。

什么柳永、范仲淹、晏殊、夏竦、富弼、韩琦、文彦博,还有后世被人称为包青天的包拯,亦还有欧阳修、王安石、司马光、苏轼、苏辙、曾巩、晏几道……

一个文人璀璨的年代,就这么一个年代,几乎占据了后世语文书的半壁江山。

却也是一个武将卑微悲哀的年代。

身为将门虎子,在这么一个文风鼎盛的汴京城内,狄咏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今天是狄咏跟着战神老爹狄青入宫面圣的日子。

父子两人大清早就从家中出发,坐上车驾往皇城而去。

对于这个父亲,两世为军人的狄咏自然是敬重有加,但是心中却有点疑惑,开口问道:“父亲,为何今日官家偏偏要召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去见?”

官家,是宋朝对皇帝普遍的称呼,郑重一点的时候也称呼陛下,还有什么天子之类的自然也可以。

狄青转过头来看着狄咏,眉头微锁,似乎在沉思,狄青是个帅哥,年轻时候俊朗非常,导致他在打仗的时候为了显得自己凶恶,故意带一个青面獠牙的铜面具,还披头撒发,常常以此打扮亲自冲杀在前。

只是如今的狄青,虽然不过四十多岁,却早已显出老态,西北风沙大,战阵多熬人,白发早已在双鬓,脸上更是沟壑纵横,还有那当年因为斗殴犯罪在脸上刺的字格外醒目,也就再也谈不上什么俊朗了。

狄咏倒是继承了狄青的俊朗,身材高大,虎背熊腰,更是剑眉星目,眉宇之间的俊朗比昔日狄青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思索了片刻,狄青才开口答道:“儿啊,许是官家要给你加官进爵吧……”

狄咏倒是不太相信,因为狄咏知道狄青最后的结局,宋朝武将,一旦功高,必然没有好下场,北宋狄青,南宋岳飞,皆是如此。

就像如今,狄青入京之后,看似升官进爵了,其实是虎入牢笼,任人宰割,朝中那些文臣,没有一个看狄青顺眼的,不过来了月余,已经弹劾四起。

而历史上,狄青最后的结局,就是被所有文臣造谣攻讦,从文彦博到欧阳修,一会说狄青要造反,一会说狄青家中藏了黄袍,甚至文彦博说得更直接,在皇帝面前直说狄青就是昔日的太祖赵匡胤。

最后狄青是一贬再贬,惶惶不可终日,入京不过四年之后,又惊又忧之下病死了。

所以狄咏摇着头答道:“如今这局势,父亲已然举步维艰,朝中之人岂还会给我加官进爵?”

狄青咧嘴笑了笑,笑得有些……惨烈,抬手摸了摸狄咏的头,答道:“自是要与你加官进爵的,如若不与你加官进爵,又如何好来整治为父我呢?”

这个道理有些绕,狄咏一时没有听明白,却也转头会意回来了,给儿子升官表示皇恩浩荡,然后来整老爹,也就没有了那么多心理负担,也能堵住军民之口。

想到这里,狄咏再看老爹狄青,心中五味杂陈,更有一种心疼之感。也知道他父亲狄青不是不懂,却好像又有逆来顺受之感,这是为何啊?

这个时代也太畸形了,一个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军,出生入死一辈子了,难道就是这么一个结局?

“父亲,难道你就真的这么逆来顺受?官家也是糊涂……”狄咏如此说道,他虽然如此问,心中却也懂他父亲狄青心中所想。只是气不过,忍不下这口气。

狄青表情忽然严肃起来,语气严厉:“莫要胡说八道,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为父身为大宋臣子,食君之禄必担君之忧,岂能背后议论圣意?怪之怪为父出身低微,不比朝堂诸公苦读经年进士及第……”

说到这里,狄青脸上忽然泛起了忧伤之色,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情一般。

狄咏显然知道是什么事情,昔日狄青麾下大将焦用因为一点小事犯错,狄青的上司韩琦要杀焦用,狄青百般求情,不断夸赞焦用作战勇猛之类,说焦用是一个为国效死的好男儿,希望能从轻处罚。

韩琦只回了他冷冰冰的一句话:唯有东华门外唱名者方是好男儿。

这句话什么意思?东华门就是科举放榜的地方,也就是只有读书考进士的人才是好男儿,当兵的不论怎么为国效死,也称不上好男儿。

可见这个时代的人之思想畸形程度。

狄咏也不再多言,只有无奈,这个时代的人,一个人的思想,从来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,天地君亲师早已刻在了骨子里,乃至于出身地位,也是这个时代思想的基因。

但是狄咏心中就是有一口气憋着难受,释怀不了,就是觉得世界不该是这样子的,军人也不该如此地位低下。


开封汴梁,又称汴京,东京。街道之上,人潮如织,比肩接踵。街道两旁,大小楼宇鳞次栉比,营业楼店、茶肆瓦舍多如牛毛,叫卖之声此起彼伏……

父子二人的车驾慢慢走到了皇城左掖门之外,两人下车,左掖门早已聚集了百十号文武官员,都在等着左掖门打开,然后入宫朝会。

这些人按照官职品级列班站好,在最头前的宰相厐籍,正儿八经的官名是参知政事,职位还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还有馆阁名头——昭文馆大学士。

在最前头其余的还有参知政事梁适,这大概就是副宰相了,以及枢密使高若讷,这是狄青名义上的顶头上司。

而狄青就站在这几人之后,翰林学士欧阳修等人自然还在后面。至于范仲淹、富弼等人,因为庆历新政失败如今被贬外地,至于司马光与王安石这对冤家官职还小,也在外地,过几年才会到得中央,而苏轼苏辙还在学堂埋头苦读。

不过这朝廷,这几年也正到了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时候了。

狄咏自然远远在最后,在所有人的后面,他如今的职位,若是在军中还能管辖五百号人马,却还论不上什么品级。

左掖门开,大小官员鱼贯而入,直奔垂拱大殿而去,皇帝赵祯向来比较勤勉,早已在殿上坐好等候。

狄咏没有参与国家大事的资格,还得在殿外等候,等到皇帝下朝了才会召见。

时值中午,朝臣慢慢退去,狄青带着狄咏,跟在一个姓李的小太监身后,到得御书房见皇帝。

皇帝赵祯面色圆润,身穿红袍,头戴官帽,两个帽翅左右来回,倒也不显得如何威仪。也是这大宋朝与其他朝代都不一样,皇帝平常时候并不穿什么黄金龙袍,也不戴什么盘龙金冠或者冕旒。

而是与官员一样多穿红色官服,戴的也是有两个长长帽翅的官帽,那些龙袍冕旒的只在祭祀或者节庆之类才穿。

之所以如此,也与大宋朝皇家那一句“与士大夫共治天下”有关系,显得与士大夫亲近。

所以宋朝君臣之间,平常也并不行跪拜大礼,插手躬身拜见即可。

待得父子二人拜见之后,皇帝赵祯满脸含笑说道:“好,当真好,虎父无犬子,不仅身板强壮,还一表人才,汝儿狄咏,可谓之曰人样子。”

人样子什么意思?就是人的模范,这是在说狄咏长相,是人中的典范模样。这也是历史上北宋朝对狄咏模样的评价。

古代官场其实有一个潜规则,那就是长相有审美要求,长得好看的人升官都比一般人容易,所以说今日狄咏远远见到的包拯其实不是个大黑脸,而是一个面白如玉之人。

“陛下过誉了!”狄青自然得谦虚一下。

皇帝赵祯摆摆手,笑道:“如此麒麟儿,放在旁处可惜了,当放在朕的身边,教天下人好好看看,必是赏心悦目,若是外邦来使,见我宋人如此美丰姿,也能长我大宋脸面。”

“谢陛下厚爱!”狄青又是躬身,谨小慎微,却是心里也不是滋味,战场上如龙似虎的儿子,拿来给人看?

皇帝赵祯又道:“狄咏,朕欲擢升你为东头阁门使,你道如何?”

这是升官了,在皇宫里给皇帝护卫守门,兼职出行司机,呃……从八品官。

狄青自是心中不愿意,宁愿儿子当沙场建功立业,也不愿儿子在皇城里守门当差,但是身为臣子,圣明难违,也就无话可说。

狄咏显然知道狄青不愿意,他自己也不太愿意做这差事,不过转头一想,在皇宫里给皇帝守门,是否就能每天见到皇帝了?

天子之侧,近水楼台,我狄咏一个现代人,还能被尿憋死?还能让我爹被一帮士大夫逼死?

狄咏想到这里,躬身一礼:“拜谢陛下抬举,微臣定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。”

皇帝赵祯闻言浅笑:“倒也不必说什么死而后已,用心办差即是。”

狄咏脑袋一转,答道:“陛下,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,身为皇家护卫,岂敢有偷生之念!”

狄咏这话不是随意说出来的,而是直中皇帝赵祯心思,为什么?因为就在四年前,皇宫里发生过一起刺杀大案,四个贼人夜半入得后宫,杀得宫女太监血流成河。

吓得赵祯到处去躲,若不是皇宫太大,若不是曹皇后临危不乱指挥调度,皇帝赵祯兴许真就一命呜呼了。

所以召狄青虎子狄咏入宫当护卫,也不真的就是因为狄咏长得俊朗给人看的。

皇帝赵祯听得狄咏这么说,自然欢喜,更让他意外的不是狄咏表达出的忠心敢死,而是狄咏念出来的两句诗,略一皱眉,又笑着说道: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,当真好诗句,出自你这将门虎子之口,更添几分忠肝义胆,未想到狄家还出了一个出口成章的后辈,教人意外啊,不凡不凡!”

这句诗出自后世南宋文天祥,也是狄咏故意说出来的,因为这个时代是真真正正的“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”,武人是狗屎,文人才是好男儿。这大宋朝也没有一个读书人愿意去当一个领兵军将,这也更导致了军将之中多是粗鲁汉子。

便是赵祯说这么一番话,看狄咏的眼神都多了许多光彩,头也在点,欣慰非常。一个说话之间能有绝佳诗词其中的军汉,那真是比凤毛麟角还少见的人,不怪皇帝如此惊喜意外。

连狄青也觉得纳闷,不自觉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,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还能出口成章。

一切自然在狄咏的意料之内,他上前又道:“不敢当陛下夸赞,家父教导有方,自小就愿儿孙多读书,微臣以往要上阵杀敌,所以多习武艺,这点墨水实在不敢称道。”

赵祯看了看狄青,狄青什么出身他自然知道,街头泼皮斗殴打架出身的人物,没想到还教出一个出口能说出如此好诗句的儿子,大感意外,却也心情更好,又道:“狄枢密当真不错,教导出如此一个好儿子,这两句诗实在是好,却还如此谦虚,如此文武好男儿啊,放在门房殿外可惜了,可入殿内,朕收回适才之语,便封狄咏一个内殿崇班之职吧。”

内殿崇班,也是官名,七品,等于皇帝贴身护卫,也是护卫头子之一,皇帝上朝的时候,就在朝堂之上站岗。

可别小看了从八品到七品的差距,常说七品芝麻官,在大宋朝七品可不是芝麻官。大宋朝文官四十多阶,武官五十多阶,每一阶都要论功而上,也要熬资历年头。从八品到七品,就已经连升四阶了。

而且大宋朝一个小知县也就是从八品,中上知县不过八品从八品,京畿知县,也就是首都知县也不过七品官,五品就已经是高官了,可以穿与皇帝一样的红袍官服,三品已经就是朝堂大佬了。

而武官更倒霉,大宋朝的武官天花板就在五品,也就是说武官升迁,一般情况下到了五品就到顶了,昔日狄青在西北领一路兵马都总管也不过从五品。

若不是狄青功勋实在太大,而且立功越来越多,如战神降世,也不可能成为例外,当个枢密院副使,在狄青之前,就没有武将出身能成为枢密院高层的例外。

如此封赏,当真出乎了狄青的意料,只见狄青直接单膝跪地,插手躬身:“谢陛下隆恩!”

狄咏自然也有样学样:“谢陛下抬举,臣必以七尺男儿之身,报效家国社稷之重。”

赵祯抬抬手:“不必如此大礼,明日就来上值吧,往后随着朕身边走动,多有嘱咐教导,莫要怠慢,去吧,回去准备一下,也到殿前司报备一番,领了差事甲胄,不得误事。”

“遵旨!”

——

作者有话说:


父子二人出得皇宫,狄青早已忍不住问道:“你那两句诗是何处听来的?”

要说儿子狄咏武艺绝顶、百十难当,狄青是自信非常的,若说狄咏出口成章,还是这等好诗句,狄青是真不相信。

狄咏知道还有这么一遭问,便答:“父亲,平日里孩儿还真读了些书,只是没有机会显露而已,毕竟连您老不也把《春秋左氏传》读得滚瓜烂熟吗?”

狄青听到这里,笑了笑,忽然也觉得合情合理了,为何?因为他本还真不是读书人,最早连字都不认识多少。

昔日范仲淹在西北主政的时候,亲自教导过他读《左传》,书都是范仲淹送的。那段时间是狄青人生中最快乐的时间,范仲淹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真诚对待过狄青的士大夫。

“你这小子,唉……”狄青刚刚还在笑,忽然又有一些伤感,因为范仲淹早已被贬,远在青州当知府,不知多少年没有见到了。

狄咏立马也明白狄青在伤感范仲淹,却更知道六十四岁的范仲淹好像快走到生命尽头了,便不再多言。

两人回家,狄咏接着出门而去,皇帝旨意下去了,他得先到殿前司去报备,然后领枢密院送来的诰命文书,领甲胄刀枪等装备,明天就要去上班了。

再回到家中,狄咏看着自己带回来的甲胄,四五十斤的崭新步人甲,制作精良的腰刀,还有仪仗专用的长朔,心中又起了一些心思。

立马又找到狄青,说道:“父亲,昔日随你上阵杀敌的那套好甲,还有那个上阵必戴的青面獠牙铜面具,可不可以一并送给我?”

狄青想了想,点头一语:“你自己拿去,反正为父也用不上了。”

这话说得多少有几分悲伤之意,将军不披甲,当真让人唏嘘,自古美人多迟暮,不许将军见白头,大概就是这么一个道理。

狄咏取了狄青的甲胄,取了狄青的铜面具,他就准备明天穿戴这两样到皇宫里当差。

转过天来,狄咏早早就入宫而去,直去宫内晨晖门处等候,这里是后宫与外宫的分界线,后宫是除了皇帝与未成年的皇子,不得有任何其他带把的男人出现之地,擅闯后宫便是大罪。

所以狄咏只在晨晖门处等候就是,随他等候的还有殿前司一队护卫,四五十人,这些人也是狄咏的下属,只是狄咏对这些下属倒也不熟悉,而殿前司指挥使乃是皇帝赵祯的表弟李璋,李璋狄咏还未见过。

今日并不朝会,所以皇帝什么时候来办公也就不一定了,等候之时,也正是狄咏熟悉下属的时候,这些人都是勋贵出身,有些人祖上甚至是开国将军,差一点的也是什么禁军将领之后,不是立功军将之后,还没有资格来给皇帝站岗放哨。

“狄崇班,小人杨得忠,乃崇班麾下都头,见过!”杨得忠,一个魁梧的大汉,满脸虬髯胡须,二十七八岁,祖上曾在太原与辽人大战中立过功勋,都头大概就是连长,下面还有队头。

只是杨得忠这态度并不显得如何恭敬,只因为狄咏生得太过俊俏,又看起来年岁不大,虽是狄青之子,但是这面相在军汉堆里实在让人下意识生出几分轻视。

狄咏倒是不在意杨得忠的态度,只是笑着拱手:“客气了,见过!”

杨得忠也不多言,心中起了轻视,也就没有那么多恭维话语了,只是站在一边。

狄咏与众人见了面,便把青铜面具往脸上一戴,把俊朗的脸一遮,立马威武几分。

却是杨得忠见得狄咏忽然戴了个铜面具,心中更是觉得有些怪怪的,他在宫中行走了好几年,为了离皇帝近一点,他是想尽了办法,不知走了多少门路,如今也不过一个都头之职。

平白无故来了一个年轻上司也就算了,还是个小白脸,这种小白脸若不是仗着有个威武狄将军的老爹,岂能忽然就成了他的上司?

不爽是肯定的,但是念在狄青的面子上,杨得忠也不想直接就发难,只想着明里暗里的,总要看看这小白脸几斤几两,若是个草包子,免不得往后也就不用把这个上司当回事了。

正好此时,殿前司指挥使李璋从远处走来,众人立马躬身拜见。

李璋一来便问:“何人是狄咏?”

狄咏戴着面具从人群中上前:“末将狄咏,见过李指挥使!”

李璋上下打量着狄咏,先看了看一身老甲胄,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狄咏的脸上,微微皱眉:“平白带个面具作甚?”

狄咏还没有开口,杨得忠忍不住先开口了:“指挥使,狄崇班面异常人!”

“嗯?”李璋年岁也不小,捋了捋胡子:“面异常人?我看看……”

狄咏揭下面具,“人样子”也就出来了,李璋微微皱眉,这长得也太好看了点?虽然剑眉星目的,却少了几分男子粗犷。

杨得忠还笑着上前为狄咏解释:“指挥使,狄崇班这是长得太漂亮了,若是不遮面,咱们武夫粗汉的,不免教人看轻了去,若是被人叫个小白脸,那可就不美了。狄崇班可是将门虎子,狄枢密何等英雄人物,自不能堕了脸面。”

狄咏再次把面具戴起,却已皱眉,他本就是军人,脾气岂能温柔?横眉看向杨得忠,答道:“指挥使,末将随父沙场征战,出生入死,便也学了家父披头散发戴面具身先士卒冲杀之勇,帐下攒的人头无数!”

李璋笑了笑,笑得颇为玩味,便是内心态度,半信半疑,一个俊俏后生说什么帐下人头无数这种话,实在不那么有信服力,更像是胡吹大气。

见李璋这一笑,杨得忠好似得了暗示一般,立马开口:“狄崇班,我等久闻狄枢密战阵之威,却从未得见,实乃人生遗憾。今日有幸见得狄崇班这等战阵英豪,愿狄崇班不弃,教导两手,也让我等窥一下狄枢密战阵之威!”

这话一出,左右四五十人皆是一脸兴奋,忽然空降了一个上司,这上司还长得这么俊俏,还是狄枢密之子,到底是个靠着父辈混饭吃的草包呢,还是个真正的将门虎子,这热闹有得看。

一旁的李璋竟也开口了:“狄咏,杨得忠这厮向来就浑,如今在你手底下当差,你不教导他两手,这厮怕是难以服气。”

李璋倒是个直白的人,把事情直接说清楚了。李璋看透杨得忠的心思,却还顺着杨得忠的心思,不仅是真的想试探狄咏,也是对麾下杨得忠这个浑汉的武艺很信任。

狄咏就等李璋这句话了,老虎发不发威的那是另说,麾下这几十号人马,必然要震慑一番,不然以后还如何带队?更何况主官就在面前,不展示两手,主官又岂能看重?

机会正好,狄咏一拱手:“得令!”


杨得忠本还以为狄咏会推三阻四扭扭捏捏,见得狄咏这么就应下来了,心中大喜,因为他自信自己家传深厚,武艺这一道,在殿前司中也是鲜有敌手。

杨得忠毫不拖沓,一拔刀,把刀鞘一扔,几步走到晨晖门旁的墙旁边,算是躲一躲后宫那些宫女太监的视线,心中自信,面对这么一个小白脸,不过几个回合的事。

站定之后,把刀横在胸前,摆了个起手势,杨得忠开口:“狄崇班,请吧!”

狄咏一点头,刀也不拔,拖着往前,开口:“杨都头可当心了!”

“且来就是,我杨家祖传刀法,在殿前司还未逢敌手!”杨得忠自信非常。

“我来了!”狄咏一声暴喝,刀还未拔,却是双腿用力,疾步而起,暴喝之下,长刀带鞘浑圆抡起,抡起之时,刀鞘自动甩开飞远,露出长刀寒光。

杨得忠自信的表情立马一变,不为其他,只因为狄咏来的速度实在惊人,好似眨眼之间已经到得面前,唯有连忙抬刀去架。

连一旁的李璋也皱起了眉头……

“噹”一声巨响,空中火花迸溅而起。

杨得忠脚步连连在退,堪堪止住,可见势大力沉。

狄咏已然到得杨得忠身后,转头抡刀再来,毫不拖泥带水,也不见什么精巧技术。

杨得忠连忙回头,心中知道自己第一个回合有些托大,落了些许下风,便知自己必须也要抢攻一下,不能一落再落,他也是家学深厚,武道高手,自然手段有的是,所以刀势一横,小幅度劈刺而出,求的就是快捷,逼着狄咏退步防守一下,好让两人拉开距离。

狄咏见向自己劈刺而来的刀,却好像没有看见一般,依旧势大力沉而下,就是猛劈,巨力快速精准。

李璋看得面色一惊,这一下去,岂不是两败俱伤?一个挨砍,一个挨刺,心中一急,就想开口喝止。

杨得忠哪里想到狄咏这般凶狠,狄咏竟然不退步不收刀,这……

此时杨得忠比李璋更要惊骇,因为他与人比斗无数,但从未遇到这种情况,比斗比斗,就是个比字,哪里见过如此凶悍之人?

杨得忠不是不高明,却立马下意识先收刀往上,又是一声巨响炸开。

霎时间,满场皆是惊骇之色,刚才那一幕发生只在瞬间,如电光火石,却是又如此凶险非常。

炸响之后,再看杨得忠,先手尽失,还未退后站稳,眼前出现了一条长腿,已然又感觉胸口一股巨力而来,便是天旋地转,身形飞出,重重砸在地板之上。

杨得忠连忙想要爬起,却见狄咏刀锋一闪之间又来,已然避无可避,心中大喊,不好,命在今日了!

“住手,住手!”殿前司指挥使李璋一边上前一边喊道。

倒也不用李璋喊,狄咏也没想杀人,刀来得快,停得更快,不偏不倚就停在杨得忠头盔与胸甲中间的链接之处。

李璋大气一松,两个回合,只在来去之间,胜负已分,好在没出什么事,连忙说道:“到此为止,罢了罢了,狄家虎子,果真悍勇无当!”

狄咏收了刀,看了看飞出去的刀鞘,立马有人主动上前去捡来刀鞘送到狄咏身旁,狄咏还点头说了一句:“多谢。”

杨得忠慢慢爬起,似乎还不能接受自己两个回合就被人打败的事实,他最为自信的就是这一身武艺,好似一瞬间崩塌了一般,目光有些呆滞。

狄咏作为上司,也不再客气,也知道这些军汉其实人都不坏,只是单纯对强者的崇拜,直接说道:“杨都头,你可知自己输在何处?”

杨得忠愣愣摇头:“狄崇班武艺实高,卑职不如也!不知狄崇班是用的哪门刀法路数,竟然如此凶悍无当!”

杨得忠虽然还有些呆愣,却也认赌服输起来,这就是军汉与旁人不同的地方所在,一旦狄咏在武力上获得了认可,再加上他的家世,就足以让这些人服服帖帖了,再生不出丝毫轻视。

“我适才出手,倒也还称不上什么刀法路数,不过是对刀早已如臂指使,再加迅疾悍勇。说起来,杨都头这一身武艺着实不差,一击下风之后还能迅捷出手抢攻,已然强过无数人。只是与我,少了几分决绝悍勇,战阵厮杀,来去之间从来都是一击胜负生死,就如刚才我暴劈而下,你抢攻而来,你想让我躲,却是那战阵之上比肩接踵皆是敌我,哪里有那么多闪转腾挪,你我皆是一身重甲,你短刺而来,哪怕力大,也不过堪堪透甲皮肉,我岂有会躲?战阵勇士,早已少了那些为了小伤而躲来闪去的习惯了……”

狄咏如此说完,皆语出真心,杨得忠武艺不是不高,就是从来没有真正与人搏过生死。狄咏不是没有精妙的家传武艺,只是早已在战阵之上融会贯通在这出手来去之间。

狄咏一番话,杨得忠连连点头,瞬间也就明白了自己与狄咏差距在哪里,也明白了自己一身高强武艺,为何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就已落败。

众人再看狄咏,皆是一脸敬佩之色,连李璋也表情严肃点着头,再也不怀疑狄咏之前那番话的真假了,已然知晓面前狄咏真是一个狠厉凶悍之辈,真是那沙场老将,是那账下人头无数的悍勇军汉!

李璋开口:“往后你们好好跟在狄崇班身边办差,不可有半点差池。今日就到此为止,某先回衙门里办公了。”

“遵命!”众人拱手送走李璋。

只等李璋一走,杨得忠忽然单膝跪地:“狄崇班恕罪,卑职无状,冲撞了崇班威仪!罪该万死!”

狄咏连忙上前拉起杨得忠:“不必如此,往后都是自家兄弟,都为官家办差,不分你我。”

杨得忠连忙转头示意一眼。

四五十号汉子皆是单膝:“见过狄崇班。”

“起来吧起来吧,今日咱们这一队是白天上值,晚间下值了,出去吃酒,我请!不醉不归。”狄咏老军人了,军人之间,没有一顿酒解决不了的问题,也没有一顿酒拉近不了的感情。

“多谢狄崇班!”杨得忠毫不做作,便是呵呵大笑。

晨晖门内,皇帝仪仗已经来了,前面开路的太监,左右侍候的宫女,列队而来。

狄咏连忙到得晨晖门外站好等候。

皇帝慢慢而来,平常里他也不会去注意身边随从人员,也不会多看护卫们都是谁,只管往御书房而去。

却是今日远远还没有过来就一直盯着狄咏看,也是狄咏这一身打扮过于显眼,不说甲胄不一样,连脸上还带着一个铜面具。

到得近前,皇帝赵祯停住了脚步,上下一打量,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:“狄咏?”

“末将狄咏拜见陛下!”狄咏行礼。

“缘何这么一身装扮?”皇帝有些纳闷。

“陛下,有所不知。末将这一身甲胄乃是家父上阵所穿,此甲虽不如新甲亮丽,却也不比寻常,一来此甲制作精良与末将身材合适,二来上面刀枪印记无数,还泛有保养的油光,油光之内带有常年饮血气之暗红,更为骇人!末将站陛下身边,岂能只有金絮其外?定要有皇家杀伐之威严,教宵小不敢近前!”

皇帝赵祯听得狄咏如此之语,不禁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狄咏身上厚重的甲胄,不免看得有些动容,甲胄之上痕迹无数,箭矢刀枪,无不意味着这套甲的主人战阵厮杀的惨烈。

狄咏知道皇帝虽然常常听人说战阵厮杀如此惨烈,却总不如今日看到这件甲胄来得直接深刻,这就是狄咏为何非要从狄青那里要来这身甲胄的小心思。

“那这面具是为何?”皇帝一边点头,一边又问。

“陛下,此面具青面獠牙,看起来穷凶极恶,末将戴此面具护卫陛下周身,也是为了震慑宵小之辈,陛下威严无双,唯有如此凶恶之相方配得上陛下天子威严。”狄咏又道。

皇帝赵祯忽然笑了起来,起步继续往前,口中却还有话语:“人样子啊人样子,你莫不是怕长得太俊朗了失了威严?所以才弄一个凶恶面具带着骇人?哈哈……”

皇帝是调侃,狄咏起身跟在身后,也笑了出来:“陛下明鉴!想昔日魏武帝曹操身边,有一员护卫名曰典韦,谓之曰古之恶来,有过人之勇,容貌雄伟凶悍,人见人怕,保魏武帝几番危难,死亦忠勇无憾。末将便也想学这恶来将军,为陛下效死!”

皇帝赵祯忽然又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了看狄咏,虽然不知心中如何想,口中却道:“你倒是还真读了不少书,《三国志》也能信手拈来,着实文武在身。”

虽然三国故事在后世是耳熟能详,但是在这个时代,并没有《三国演义》这种小说话本广为流传,所以《三国志》也只是众多枯燥史书中的一本而已,就如皇帝所想,能知道典韦为保护曹操而死这种细节,必然就是真把枯燥的史书读了。

“班门弄斧,陛下见笑。”狄咏知道自己的话语达到了效果,也不多言。


上班是枯燥的,皇帝在书房里批阅奏章,狄咏在门口站着百无聊赖。

好在狄咏官居内殿崇班,可以随意在附近走动巡视,而狄咏麾下那些军汉就不一样了,只能在书房周围站得笔直笔挺一动不动。

贼人刺杀皇帝这种事情,在整个大宋朝近三百年,似乎也就是四年前发生过的那一次,狄咏在这个内殿崇班的职位上,也还真没有什么发挥的余地。

来来去去,这里看看那里看看,这一天也就看完了,该是换班的时候了,夜班的护卫来了之后,狄咏也就带着一帮兄弟出宫而去。

倒是皇帝赵祯还没闲着,殿前指挥使李璋被他召到近前。

李璋是赵祯的表弟,能得这么一个重要的职位,皇家安危皆系一身,也可见赵祯对这个表弟的信任。

“不知官家召臣来所为何事?”李璋见礼之后主动问道。

赵祯却在皱眉思索,良久之后才开口:“这个狄咏,你看如何?”

李璋没有想太多,立马答道:“当真虎父无犬子,此子勇武过人,悍勇非常,殿前司之中,若论勇武,无人可及此子。哪怕是在军中,必也是一员无当猛将。”

赵祯眉头皱得更紧,许多盘算在他心中,旁人并不知晓。为何要召狄咏入宫办差?并非那么简单。

把狄青这个领兵大将召入京是为了看住狄青,让狄青远离军中权柄。把狄咏召入宫,其实也有此意,也是要看住狄咏,让他不能任意脱离控制。

换句话说,要是狄家真有什么风吹草动,这父子二人任何一个忽然消失,立马就能发现。

但是现在李璋这一句话,又让皇帝赵祯起了一些忌惮,他如何也没有想到狄青的儿子,竟然这么勇武凶悍,如此还带在身边,已然有些不妥,有些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。

皇帝赵祯在思虑,李璋有些不解,又问道:“不知官家所虑何事?”

赵祯并不回答,而是自顾自说道:“狄咏此子,倒也不知进学考举如何?”

为什么赵祯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?因为在这大宋朝,文人是值得信任的,至少文人永远不会造反。文人自小读者三纲五常、天地君亲师,这就是洗脑一般,文人的忠心永远比武人的忠心可靠。

更何况大宋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,对文人好到了极点,也信任到了极点。历史也证明了大宋朝的文人对皇权的拥护是无以复加的。

刚好赵祯知道狄咏这个丘八军汉之后竟然还真的读书,出口之间诗句极佳,便又想让狄咏考个进士,当个文人士大夫,兴许也是一条好路子。

造反之人,虽然是为了皇帝宝座,其实也是为了子孙后代,若是儿子忠心,岂不也是在减少狄青造反的风险?

所以赵祯说了这么一语。

李璋不明所以,只答:“官家,狄咏乃杀伐之辈,读书考学怕是不擅长。”

赵祯摇摇头:“哈哈……你倒是看差了,这狄咏兴许还真是读书进学的好材料。”

“陛下如此说,那定是有道理的。”李璋点着头。

“罢了,就说到这里吧,且再看看。”赵祯似乎也没有真正下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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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外一边,狄咏带着一帮手下出得宫门去喝酒,只是他对汴梁城也不太熟悉,便左右问道:“这汴梁城里,哪个酒家最好啊?”

杨得忠立马答道:“要说最好,那自然数樊楼最好,樊楼酒菜堪称一绝,更有花魁大家乐舞助兴,那真是我大宋最好的去处了,只可惜那是文人墨客聚集的雅地,不是咱们这些军汉去的地方,花费也是不菲,不合算,咱们往南城,寻个平常酒肆即可。”

杨得忠话语之间,带着一种憧憬向往,文人的自然都是最高级的,是平常人不能享受的,也没有资格去享受的。

狄咏哪里管这么多,闻言直接说道:“这是哪里话,咱就去这个什么樊楼,我说要请弟兄们吃酒,岂能随意凑合?必须要去做好的地方吃酒。”

杨得忠连连摆手:“狄崇班,不必不必,樊楼花费甚巨,实在不值当,咱们也吟不来什么诗词,到时候还不受人待见,白白吃了鸟气,还是往南城去。”

杨得忠越是这么说,狄咏还越是不乐意,大手一挥:“走,就去樊楼,吃个酒哪里有这么多门门道道的,咱们不辞劳苦为官家办差,也不低人一等。”

狄咏说完,迈步就走,也不听劝,一来是想要笼络手下这些军汉,二来也是他自己想见识见识这个时代最顶级的享受,两世为人,还哪里有那么多的顾忌,不好好见识一下所谓大宋繁华,岂不是白来一遭?

杨得忠一面想劝狄咏,一面又带着憧憬期盼,心底下也想见识见识樊楼盛况,纠结之间,跟在狄咏身后,时不时指一下道路方向。

樊楼,是北宋汴梁城最好的雅地,五座高楼相连,牌匾高耸,还有彩带左右,文人士子来来往往,历史上连宋徽宗赵佶与名妓李师师幽会都常在此处。

只是今夜有些突兀,几十个军汉忽然鱼贯而入,连守门的小厮都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,待得反应过来了,连忙上前去追,这些军汉已然入得前楼大厅之中。

小厮追上了头前的狄咏,连忙开口:“这位军将,莫要乱闯,莫要乱闯,随我往这边偏厅……”

这小厮虽然心中对这一队军汉不待见,但是开门做生意倒也不至于真的把不待见写在脸上,只是语气神态并不那么恭敬,想着来这么一大队人,往偏厅去吃个酒席就是。

“偏厅?”狄咏虽然不知道偏厅与其他地方具体有什么差别,但是心中也知道偏厅肯定不是最好的地方,手一挥:“带路去雅地,不去偏厅。”

“这位军将恕罪,后苑可没有位置招待了……”这回小厮皱眉了,这有点为难他,雅地自然是有,但那是给文人墨客士子们准备的,带一帮军汉过去岂不是大煞风景?

“胡说八道,某刚一下值就过来了,时候尚早,你们这樊楼也还没有到最热闹的时辰,岂能没有地方?”狄咏知道这小厮的心思,但是他可不是好打发的。

“这个……”小厮为难起来,想了一想,还是实话实说吧:“诸位恕罪,小的就直白说吧,今夜后苑,咱们樊楼的花魁叶一袖姑娘待客,帖子也早已发出去了,汴梁城中的文人士子今夜汇聚一堂,倒也不是真没有地方招待诸位,只是……也不太合适,诸位觉得呢?”

小厮这话语意思就是让狄咏等人知难而退,军汉丘八,哪里有自信与文人士子们坐在一起呢?

听到这话,连杨得忠也有些退却的意思,看了看狄咏,说道:“狄崇班,要不咱就到偏厅去吧……”

还是那句话,这个时代的人,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人生观与世界观,就如那小厮所想,军汉都有军汉的自知之明。

只是狄咏不一样,没有这些自知之明,依旧自信非常:“别人去得,偏偏我等就去不得?有什么不合适的?还是觉得某出不起个吃饭的价钱?”

小厮面色立马一变,这汴梁城里岂还能有这种愣头军汉?当真从未遇过。一个军汉非得往文人士子堆里凑,到时候不免被人讥讽鄙夷,那岂不是自讨苦吃?你还能与文人士子动手不成?

小厮也懒得多言,到时候吃了苦头,坐不得片刻,自然灰头土脸就溜了,再好言相劝没有意义,小厮头一抬:“得,诸位这边请!”

——

作者有话说:


狄咏大步一迈,跟着就穿过大厅往里而去,路过大屏风,进得后苑,后苑果真就是雅地,花鸟鱼虫,曲径通幽,亭台楼阁回廊之间,便是豁然开朗,上得台阶往一处大厅而入。

厅内左右条案一张一张,廊柱之间灯火通明,头前还有一个小台子,琴瑟琵琶、笛萧阮筝摆在一旁。

只是厅内只有寥寥几人,台上也没有人,时候尚早。

跟着狄咏进来的一帮军汉,一个个表情怯生生模样,那杨得忠也是如此,头前与狄咏要比斗高下的气势早已尽去。

可见文武之别,已然深入所有人之心。

狄咏也不用小厮招呼,大喇喇往左边头前去坐,还回头招呼左右:“都坐都坐,别都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。”

小厮微微叹气,照例问道:“不知诸位要些什么酒菜?”

狄咏回头一看众多下属,想了一想:“不要那些什么花里胡哨的,弄些下酒小菜,然后上肉,有什么肉上什么肉,一人上两斤,酒只管搬,保准喝完。”

狄咏这么安排也是为下属考虑,这些军汉,弄些花里胡哨菜来,只怕一个都吃不饱,甚至还不知道怎么下筷子,都是练武的汉子,肉最自在。

“得嘞,诸位稍候。”话语这么应,但是小厮心中的鄙夷已然开始慢慢写在脸上了,这不是乡巴佬进城,不会愣到这地步。

也没想错,狄咏还真是乡巴佬进城,从西北边关苦寒地来这汴梁总共不过一个月。

小厮出去了,厅内几个文人士子傻眼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没有闹懂这是怎么回事?

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士子面色已经有些不好看,与旁桌之人对眼几番,故意提高一些音量说道:“今日是怎么回事?倒也奇了怪了,一群丘八也对填词唱曲的感兴趣了?我大宋朝文风竟已鼎盛如斯?”

这阴阳怪气的话,自然是说给狄咏等人听的,听到这话,狄咏倒是微微一笑,觉得与这小年轻懒得见气。

但是杨得忠等人立马都把头低了下去,面色已红,好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丘八是专门用来骂军汉的词,丘八就是个“兵”字。

见到杨得忠等人这般做派,狄咏笑不出来了,本不想接话,却是不知为何非得接一句话了,抬手一指:“嘿,你,说你呢,你叫个什么名字?”

那年轻士子看了看自己,有些意外,好似不相信面前这个军汉竟敢如此无礼。

倒是旁边之人开口了:“贼军汉,怎么说话呢?当面可是晏相公之子晏几道。”

晏几道?耳熟。晏相公?狄咏知道是谁,是前前任的宰相晏殊,如今被贬在外为官,但是门生故吏遍地,更重要的晏殊在文坛大名鼎鼎,历史地位上与欧阳修齐名。

晏殊的儿子晏几道,那更是未来文坛之上的一颗巨星,婉约派的代表人物。只是此人因为出生高门大族,不免有些轻狂自大。

在历史上,早已名冠天下的苏轼曾经想与晏几道见一面,晏几道竟然回复苏轼:如今官场上一半的人都曾经是我爹的门生,我都懒得见他们,你苏轼算老几?

晏几道这个回复把已经几十岁的苏轼怼得是怀疑人生。

晏几道就是这么狂的一个人物,却也有才。

狄咏哪里管晏几道这小年轻有才没才的,他不爽的是这小年轻对军汉的这种态度,开口便答:“什么晏几道,某不曾听过,休要在此聒噪。”

“你这贼军汉,岂敢放肆?晏兄何等才名,在汴梁城内,年轻士子之中稳稳居首,未来定是我大宋出将入相之栋梁大才,岂是你这般军汉能及万一?樊楼雅地,叶一袖姑娘的诗会,又岂是你这般的军汉有资格来的?”晏几道身边的士子已然站起,义愤填膺。

这一番话,倒是说得晏几道老神在在,鼻孔朝天,斜着眼看向狄咏,老大不爽,自有小弟冲锋陷阵。

正在此时,那小厮带着一帮人端着酒菜进来了,听到这番话,心中已然在笑,心想不出所料,想来这些军汉坐不得片刻就得走了,这酒菜钱也算是白出了,往后也就知道不是什么地方都能乱闯的了。

狄咏却是哈哈大笑起来:“哈哈……栋梁之才,我大宋若是没有我等军汉,尔等怕是早已朝不保夕,已如丧家之犬。某今日就在这里坐了,不仅要坐,还要一醉方休,什么叶一袖,我等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。”

狄咏说完,转向左右,酒菜已来,大手一挥:“吃酒,都把头抬起来,吃,一醉方休。”

这一帮军汉,若不是上司狄咏在此,还真的早就垂头丧气走了,此时听得狄咏之语,也还是畏畏缩缩模样。

狄咏更是不快,语气含威:“他娘的,吃酒还不会?杨得忠,吃!”

杨得忠也知道自己被人鄙夷了,心中憋着气,却又不敢与对面的士子撒气,见得狄咏一激,脑袋一横,把酒杯抬起来:“狄崇班,卑职干了此杯!”

“好,就要这般,陛下的垂拱殿都来来去去,到得这里岂能畏手畏脚,都吃!”狄咏豪气干云,拿杯就饮,一饮而尽,抹了抹嘴巴,拿肉就吃。

这意思就是不把对面几个士子放在眼里,不当回事了。

年轻晏几道何曾受过如此冷落?抬手一指:“丘八竖子,不足为伍!今日若非应了叶姑娘,便是这诗会不与也罢。”

没想到狄咏放下肉也骂:“乳臭未干,妄自尊大,手无缚鸡之力,却敢狺狺狂吠,笑话!”

狄咏也拽起了文,便是知道这些士子骂人都骂不出几个脏字来。

“你!”晏几道站起来了,就要往前,却是走了半步停住了。

狄咏看笑了:“殴斗之勇也无,实不当男儿!你若上前来打,且看某一个巴掌把你拍到墙上去。”

“你你你……”晏几道这是秀才遇到愣头青,有理无理也说不清,只有面色憋红,七窍生烟。

“晏兄晏兄,不必与这般粗鲁浑汉动怒,不必在此失了君子风范,今日雅事,莫要扫了兴致,来日方长,此丘八无知者无畏,且看谁才是这大宋朝的主人。”晏几道身旁的汉子又开口了,却是口中叫着晏兄,面相上至少比晏几道大五六岁。

“来日……来日教你……”晏几道想说几句狠话来着,他家门生遍地,整治一个军汉自是信手拈来。

只是这狠话还没有放完,一个姑娘娉娉婷婷从侧门而出,直上大厅头前的小台,莲步款款,一袭蓝青裙摆落地,衣袂随身而动,青丝如瀑,发髻简雅。

再看面目,双眸含水带情,却有灵动之气,小鼻微尖,手持团扇遮口,正看向场中。

晏几道等几个士子立马收住了义愤模样,昂首挺胸,君子风范尽显,微微一礼。

“奴家叶一袖,见过诸位。”姑娘微微矮身一福礼,还显出一种柔弱之态,我见犹怜。


狄咏抬头看去,当真一个好姑娘,一帮军汉眼睛已然看直了。

杨得忠口中还有喃喃之语:“平常里都听说樊楼叶一袖冠绝汴梁城,今日一见……果真……果真!”

倒是台上的叶一袖脸上也有惊讶之色,惊讶的是怎么场下左边条案,坐的都是军汉?她也没有见过这般场面。

“一袖姑娘,不必在意那边粗鲁汉,我等应约而来,自谈雅事。”晏几道看出了叶一袖的惊讶,算是安慰。

所谓雅事,其实就是填词唱曲,大宋朝以宋词闻名,其实宋词也就是歌词,而宋词的词牌格律,就代表了不同的音乐。

比如什么《清平乐》、《临江仙》、《浣溪沙》,这些都代表了一段固定的音乐,然后填的词,就是给这段音乐填写歌词,这就是宋词。

文人士子填词,给花魁大家来唱,词填得好,花魁大家自然就喜欢唱,唱得多了,文人士子的词才会传遍大江南北,经典的就会流芳百世,宋朝词人的名声也就是这么来的。

所以说这樊楼花魁不比那种下等瓦舍里的皮肉女子,更像是后世的流行歌手,花魁大家与文人士子是相辅相成的关系,文人靠花魁出名,花魁也靠文人捧场。

这般女子,并不做什么皮肉生意,他们还给文人士子提供一种社会上稀缺的享受,那就是谈恋爱。这个时代男女结婚几乎都没有恋爱过程,唯一提供谈恋爱这种享受的地方就是这种楼宇之中。

当然,这恋爱也讲究一个你情我愿,若是成为花魁大家的入幕之宾,那在文人圈里可是羡煞无数人。比如北宋知名词人柳永,半辈子都在与花魁们谈恋爱,名动天下,百世流芳。

叶一袖作为冠绝汴梁的花魁大家,自然是姿态清高模样,听得晏几道安慰,只是微微颔首落座,左右有丫鬟伺候茶水乐器。

晏几道等人也撩起衣摆大方落座,昂首挺胸,折扇在怀,显出潇洒模样。

狄咏这边自然又热闹起来,几杯酒下肚,一众军汉们也就慢慢少了几分拘束,说话的声音也加大了一些。

时辰差不多 了,门口的文人雅士们不断进来,每一个进来之后都是一脸惊讶,眼神往狄咏这边看得目瞪口呆,然后各自落座,酒菜一点,并不吵闹,自然有人与他们说刚才之事,然后一个个面露鄙夷。

这一刻,狄咏好似还有点享受对面这些文人士子的鄙夷之色,有种恶趣味,似乎就喜欢你们看我不爽还拿我没办法的样子。

诗会终于开始了,叶一袖微微起身再福:“奴家拜谢诸位公子不弃,今日诗会,还请诸位公子多多指教。”

叶一袖一开口,狄咏这边众多军汉顿时安静一片,一个个眼巴巴看着台前,也不怪他们没有见过这般世面。

晏几道折扇一收,说道:“一袖姑娘不必如此客气,相识日久,只是姑娘近来多日不曾会客,倒是教我等没有聚会之处,今日我等自然不会藏私,只待姑娘出个题目就是,姑娘唱腔无双,琴技动人,今日必然不虚此行。”

叶一袖遥遥一福,再表谢意,团扇微放,露出一点红唇,半截皓齿,幽幽开口:“那奴家就托大了,便先以这宴饮为题,如何?”

“好,就以宴饮开始。”晏几道乃有才之人,什么题目都无所谓。

只是其他士子,已然一个个沉思模样,还有人抓耳挠腮起来,要想在文坛挣下几分名头,要想一曲成名天下知,就得绞尽脑汁写得出彩,写得比别人好。

此时又进来一众小厮,端着托盘,托盘里是笔墨纸砚。之前招待狄咏的那个小厮打头而入,心中倒也奇怪,怎么这些军汉还坐得住?

这是有愣到什么地步了?看不懂别人的脸色吗?难道非要到这填词唱曲之时,才懂得这场合压根就不是你们这些军汉参与得进去的?怕是词句之间,听都听不懂,岂不是自讨没趣?

人嘛,活的总是这么一张脸面不是?

小厮自顾自的想,放下托盘回头而出,却是狄咏忽然开口了:“诶,那小厮,给某家这里也上个笔墨。”

小厮是伺候人的,百般不愿却也只能点头应答。

只是那一众士子堆里,忽然一团哄笑,晏几道更是开口:“附庸风雅,却也不怕笑话,也罢也罢,贻笑大方之事,那也是茶余饭后之乐,哈哈……”

立马也有人附和:“诶,那军汉,记得署名啊,也好教明天整个汴梁也知道今夜出丑的是何许人也。”

狄咏更是大方,一拱手:“御赐内殿崇班,枢密狄家之子狄咏!”

晏几道闻言更是大笑,什么内殿崇班,什么枢密副使,军汉而已,与他家宰相门楣差得十万八千里,已然笑得前仰后合:“难怪难怪,本公子还道何人如此猖狂,原道是枢密副使狄青之子,还真是土包子进城,适才本公子当真失了风范,与尔置气,实属无趣。”

说完晏几道低头提笔,一边浅笑,一边挥毫而起,一首大作跃然纸上,俯身一吹墨迹,抬手一招,小厮近前恭敬接过纸张,送往台前。

狄咏笑而不语,他虽然算不得饱读诗书,但也是正儿八经考上军校的高材生,若是要论什么典籍经义,狄咏自然比不过晏几道,但是填词一道,哼哼……

今夜就要让晏几道挨一下社会主义义务教育的毒打。

只待小厮送来笔墨,狄咏也提笔开写,在西北时候的狄咏,虽然不曾苦读,那也不是文盲,领兵打仗,写个军情奏报的水平还是有的,所以一笔字说不上好,却也堪堪能行。

再看台前,叶一袖微微起身对着晏几道福礼说道:“多谢晏公子抬爱,小曲伴词,为晏公子佐酒。”

晏几道自然也风范尽出,起身回礼。

台上已然就响起了琵琶乐音,叮咚而鸣,一曲《鹧鸪天》的伴奏,也就是《鹧鸪天》的词牌。

叶一袖开口已唱:“彩袖殷勤捧玉钟,当年拚却醉颜红。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。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,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”

狄咏微微抬头,这曲调,这声音,当真婉转动听,幽怨其中,那琵琶声更是相得益彰,还别说,古人是真会享受,听得人真有如痴如醉之感。

“好,宴兄这一曲,宴会之乐,佳人红颜,道尽思念之情,却无一字说宴饮,却又字字宴饮中!”

“好词好词,绝顶好词,此词一出,今日无人可以与晏兄争锋了。”

“晏兄教人敬佩啊,比我等年岁还小一点,诗词之道却远胜我等,果然家学深厚,不枉门楣!”

“此等好词,配上一袖姑娘冠绝东京汴梁城的唱腔,那真是天籁之音,人间难闻!”

金牌捧场们不遗余力,倒也不是说假,晏几道在填词一道,水平是真的高,流芳百世之作,哪怕此时年纪还小,已然是年轻一辈中的凤毛麟角。

只奈何碰到了狄咏这个社会主义铁拳,狄咏浅浅一笑,低头也写,就算是回头看到一众属下那垂头丧气的样子,今日也要出一出这口气。


狄咏提笔写就,也学着晏几道刚才模样俯身吹了几下,让墨迹稍微干一点。

只是没有那机灵的小厮上前来取狄咏的词作,还得狄咏左右看了看,看到之前那眼熟的小厮,也抬手一招:“那小厮,过来取某大作送上去。”

那小厮脚步在迈,心中却想:唉……何必非要上赶着当个笑柄呢?

这小厮心态还有些变化了,刚才是对狄咏等人瞧不上看不起,现在反倒有点同情狄咏,大概也是因为他自己也出身低微经常被这些文人士子鄙夷。

小厮拿过狄咏的词,低头看了一眼,他并不识字,只管往前去送。

词到叶一袖之手,叶一袖本还不当回事,随意低头看得一眼。

然后……

然后叶一袖愣住了……

愣了片刻,又抬头去看狄咏,这是叶一袖进场之后第一次正眼打量狄咏。

一身甲胄未脱,身旁放着他的头盔,身材魁梧……好生俊朗!

好生的俊朗!

“一袖姑娘,莫要太过意外,军汉之词,自然味同嚼蜡,只要能合个音律平仄就算高明了,只管唱来,好教我等见识见识!哈哈……”晏几道开口大笑,好像生怕叶一袖看不上不唱了。

叶一袖回过神了,把纸张放在身旁小案之上,抱起琵琶,先起身与狄咏一福:“多谢狄公子抬爱,奴家怠慢了。”

狄咏拱拱手,算是客气一下,眼神只去看晏几道脸上肆无忌惮的笑容。

乐音一弄,词牌《钗头凤》,叶一袖唇齿微动,婉转再起,头几声:“红酥手。黄藤酒。满城春色宫墙柳……”

词才刚起,狄咏视线中的晏几道已然笑容一止,面色大变。

再看对面众多士子,拿杯的停杯,拿笔的停笔,抓耳挠腮憋大招的也双眼一睁,所有人刹那间皆是抬头。

琵琶哀怨有情,叶一袖更是满脸带悲,曲声还来:“东风恶。欢情薄。一杯愁绪,几年离索。错错错。”

词的上阙唱完,稍有停顿,只有乐音,叶一袖微微抬头看向狄咏,似乎能感受到狄咏这一曲词中的含义,似乎在告诉她这欢场之人薄情寡义。

也是因为刚才晏几道那一曲,说的都是对女子的爱恋思念,明显就是一曲表白之意。此时狄咏这一曲,就像是告诉她离这些文人士子的虚情假意远一点。

词曲唱到这里,再看晏几道,眉头都皱起来了,不为其他,只因为这首词虽然只出一半,已然高明无比。

因为这首词乃是南宋大佬陆游的大作,千年流芳,造诣绝顶。

此时晏几道心中还有一点侥幸,只希望狄咏只是偶然侥幸有了一个神来之笔,下半阙的词会写差一点,如此好词,寻常人岂能信手拈来?哪怕是他父亲晏殊,那也得斟酌来去方可能成文,所以晏几道一心只想狄咏不过侥幸而已,下面的词肯定会不如上半阙这么好。

叶一袖半阙过渡,再开口:“春如旧。人空瘦。泪痕红浥鲛绡透……”

完了完了,晏几道心凉半截,刚才昂首挺胸之势,此时已然萎靡而下。

再看众多士子,一个个是目瞪口呆,眼神皆已汇聚到狄咏身上,似乎不能接受这个现实,又似乎心中翻江倒海。

“桃花落。闲池阁。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莫莫。”整曲唱完,叶一袖已黯然神伤,好似狄咏这一曲,更加道尽了忧思,却又好似把欢场女子的悲凉一生概括其中,不过就是词中“错错错,莫莫莫”,已然直入心怀。

神伤之下,叶一袖又再去看狄咏,却只见狄咏看向了晏几道,并不与她对视一眼。

完了完了,彻底完了,晏几道眼神闪避,再也不敢往前抬头,虽然如何也不愿承认,却是高下略分。

此时满场众人皆看向狄咏,连杨得忠等人也看着狄咏,这词好不好,什么水平,杨得忠不知道,但是看这情况,应该是没有丢脸的,不禁心中暗喜。

场面有些不自然的静,对面众多士子看向狄咏,陡然间五味杂陈起来。

狄咏抬眼扫视而去,一个个看向对面之人,每每遇到狄咏目光,所有人皆是躲避而去,不愿直视,仿佛刚才对狄咏这个军汉的鄙夷之色与鄙视言语,此时都落到了自己身上。

狄咏笑着抬杯,往身旁一看,一声大吼:“举杯,吃酒!”

杨得忠好似憋了许久的一股恶气陡然散去,浑身舒坦畅快,高举酒杯,喊声更隆:“卑职敬狄崇班一杯!”

随后一众军汉皆是满脸大喜,连连起身,甲胄咔咔作响。

“狄崇班威武!”

“狄崇班威武!”

“干了!”

“吃酒吃酒!”

一时间,满场只有军汉豪爽之声,吃酒吃肉,抬手抹油,哈哈大笑。

狄咏也频频举杯回应,一杯一杯毫不拖沓,看着麾下几十军汉忽然如此放得开了,心中更是畅快非常,口中还有言语:“弟兄们都吃好喝好,不醉不归!”

“遵命!”

“遵命!”

“来来来!”

“小厮呢,还不抬酒来!”

头前招待狄咏的那个小厮,此时听得呼唤,浑身一震,好似刚回了魂魄,脚步在迈,眼神却一直直勾勾看着狄咏,口中喃喃不绝:“好家伙,好家伙,原道是个文曲星武曲星附体了一个人,这位狄崇班,好家伙……”

出门抱了酒,这小厮快步到得狄咏身旁,身形躬下,毕恭毕敬,口中说道:“狄崇班,小的给您倒酒!”

狄咏回头看了看这小厮,脸上带着笑容问道:“你唤何名,倒是周到,下次来时,还要你来招呼。”

狄咏脸上的笑,看在小厮眼里,直感觉如沐春风,连连作揖说道:“小人何二,拜谢狄崇班抬举。”

“好,何二,我记住你了。”狄咏举杯再饮,豪爽非常,却又看向晏几道。

见晏几道不看自己,狄咏又开口:“晏……几道,是吧,晏几道,你看某这一词如何?”

晏几道心中气愤,却也不敢胡说八道去评价,毕竟满场士子几十,若是一味强辩,反倒被人笑话,转头看向狄咏,心中一硬,说道:“不差,却是也算不得什么,待我细细思来,再填一曲,且分高下。”

“哈哈……看来我这丘八还是有资格坐在这里附庸风雅的吧?”狄咏笑道,也不怕晏几道还出什么大作,此时的年轻晏几道离陆游还远着。

“哼,你便稍待。”晏几道今日是骑虎难下,若是不压狄咏一头,他自己明天就会成为汴梁城士子中茶余饭后的笑话对象了,免不得落一个狂妄自大、自以为是、出言不逊之类的名声。

晏几道已然不说话,提笔苦思,脑袋中词句无数,来来去去,却是如何也下不了笔,这一句……还差一点……那一句……还缺一点……

再看晏几道,他自己浑然不觉,却是别人眼中的他,正是那抓耳挠腮的模样。

狄咏也懒得去管,文坛名声,头前也未多想,此时想来,沽名钓誉也要弄一点,在这大宋朝,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

觥筹交错之间,文人这一边个个垂头丧气了,狄咏这一边反倒一个个越发放得开,这樊楼雅地的场面,显出了市井的吵杂。

没有了诗词上前,叶一袖忽然起身,往狄咏走去,近前开口:“奴家叶一袖,敬狄公子一杯,只愿狄公子常来……”

狄咏倒也不起身,把身形一转,示意一下,一饮而尽:“常来常来,我等兄弟,往后没事就来。”

叶一袖看了看狄咏麾下一众军汉,面色喜忧参半,喜的是狄咏真的会常来,忧的是还要带这些粗鲁军汉一起来。

再又抬头看看狄咏,那眉宇之间,俊朗之色,看得叶一袖微微低头,脸颊之间起了些许绯红,便又是一福转身,似有含羞,不好多留。

看着狄咏越喝越尽兴,她自顾自起了乐音,唱起了昔日柳永老词:“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……”

美酒,美人,美乐,畅饮……

古人还真他妈会享受。

酒宴尾声,狄咏已经喝得脚步踉跄了,站起身来,扫视对面众多士子,一个酒嗝之后,大手一挥:“晏几道,还没写出来呢?今夜作罢,来日再会,弟兄们,走了。”

说完话语,狄咏迈步就走,众多军汉起着哄,随狄咏而去。

晏几道忽然起身:“狄咏,你莫要走,我今夜定然能出好词来……”

狄咏好似没有听见,哪里还管他晏几道。

“晏兄,时候不早了,要不咱们也……也回去吧……”金牌捧场怯生生开口问道。

晏几道气呼呼不答,只是冷冷一哼。

——

作者有话说:


狄咏出得樊楼后苑,到得前院,却有件事为难起来,今天有些嗨大了。

因为小厮送来账单,一看,二百七十贯。

狄咏心中暗骂,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。

大宋朝金银并不如何流通,主要是铜钱,一贯钱简单理解起来,就是一千铜钱,有些成色好的铜钱,也有七百钱作一贯的,寻常衙门差吏或者军汉一个月的俸禄也不过一贯五左右。

七八贯钱就能在城外买一亩地了,五六贯钱就是一头耕牛,他老爹狄青如此高官,一个月的俸禄也不过三百来贯,他自己的俸禄不过四五十贯,一顿饭吃了狄咏五六个月的工资。

狄家军汉出身,不比那些士族文官高门大户、家大业大,狄青一向爱兵如子,也不做那克扣贪墨之事,所以狄家并不富裕,入京之后还置办了一些房屋与家具之类,已无多少存款,家中余钱也不过三四百贯而已了。

这樊楼真比狄咏想象的要贵得多,也是无法,只得让樊楼的小厮套了车送狄咏回家,顺便把钱带回樊楼。也因为宋朝的钱太重,这么多钱,真得用车去拉。

回到家中,付了钱,狄青还埋怨了一句:“你这厮,请同僚吃顿饭,怎么花费如此之巨?”

狄咏也只能嘿嘿一笑,心中却想,他娘的,还得弄点赚钱的事情来,不然在这汴梁城里还混不下去了。

第二天大早,一边走在上班的路上,狄咏一边想着赚钱的事情。

快速赚钱这事,办法其实不多,许多人穿越之后做个什么肥皂之类就大发横财,其实这种事情不太现实,一来是因为类似肥皂的东西,古代早就有了,唐朝时候就有中东地区的肥皂流传,并不真的那么惊世骇俗。

二来就是此时肥皂的原料需要大量的动物油脂,一块肥皂需要的动物油脂可以制作上百根蜡烛,这成本实在太高,而且原料来源也无法保障,做几块自己用用还行,真生产出来卖,便是天价,至少要比上百根蜡烛贵上不少才有暴利。

除非有大量橄榄树这种植物油,否则块状的肥皂除了做出来当礼物送给一些大佬与皇宫里,还真不能当商品来卖,生产过程还脏不拉几、污秽不堪,也造不出几块,实在得不偿失。

玻璃就更不用说了,玻璃本身就是工艺制品,不是知道原理就真的能生产出质量极高的玻璃。

而且玻璃这东西早就有了,工艺已经发展到了这个时代高点,再想突破,也不是狄咏一时半会自己研究研究就能解决的,除非狄咏上辈子就是这一行的高级技术人员。

狄咏是想破了脑袋,也没有想到怎么快速致富,卖彩票?

这事情其实也不新鲜,因为类似彩票的玩意,在这个时代各处庙宇里早已卖开了,就是抓阄抽奖,是各处和尚庙敛财的拿手好戏。

真想把后世彩票之法拿到这个时代来,操作上难度太大,最难的一点就是取信于人,怎么保证数字开奖的随机性?连轴承都没有的时代,随机一词,就难住了狄咏。

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事情还有很大的政治风险,一旦真的成功做大了,搞得风靡汴京城了,十有八九是个解释不清楚的诈骗敛财之罪,与民争利,盘剥百姓。到时候满朝文人士大夫张嘴来喷,狄青只怕病死得更快。

想到这些,狄咏有些垂头丧气起来,也明白了一个道理,用跨越时代的行业来发财,真有些不太可行。

兴许……只能用跨越时代的理念来发财?

想到这里,狄咏立马抬起头,一边沿街走,一边左右去看街道两旁的各行各业。

街道左边有一个牙行,专门做中介服务的,租车马,雇佣人,买卖奴仆人口……

街道右边有一个路口,路口里巷弄狭窄,只在路口处就能听到巷弄之内人声鼎沸。

狄咏停住脚步往里走走,一处院落门口人来人往。

进入院落,里面豁然开朗,一个巨大的院子四周站满了人,各种桌椅板凳也是座无虚席,院落中间一个四方台子,上面两个壮汉正在……打架,拳脚腾挪,你来我往。

满场之人都在大呼小叫,手中还举着一张票子不断在空中挥舞,这种票子是添头,或者也叫彩头,其实就是赌票,买的胜负。

“打,往死里打!”

“转身转身,你使劲啊!”

“抱住他,摔出去……”

这种活动在大宋朝有一个专有名词叫作“相扑、散手”,极为流行,这地方大清早就如此热闹,流行程度可见一斑。

从军中到民间,从皇家到文人墨客,皆会参与其中,连文人都会把这种热闹场面记录在画作之中,亦或者写在诗词之内。

所谓相扑,就是空手格斗游戏,从唐朝就兴起了,唐朝也称之为“唐手”之类,相扑传到日本之后,到得后世就变成了两个大胖子穿着裤衩互相推搡的比赛,空手道这个词也是从唐手、散手而来。

看到这种场面,狄咏大喜,心想财路来了,擂台上的空手格斗之法,经过上千年发展,到得后世,技巧上早已变得更加科学更加有效,这倒不是狄咏发财的根本,发财的根本在于经营之道。

说白了,狄咏已经决定入这一行了,用超越时代的理念,经营出一个风靡天下的格斗联盟出来,这里面不仅是门票收入,还伴随赌盘,

出得这个相扑场,狄咏心中已经开始酝酿这个格斗联盟的经营之法。

首先要一个所有人都抵挡不住的噱头,其次要有一个有极高话题度的炒作,然后还有一个场所。

具体计划还得细细制定一下,狄咏脑子一边转,一边飞快往皇宫去上班。

到得皇城之内,狄咏再次立在晨晖门外,宋朝的朝会,乃至古代大部分朝代的朝会,并非是每天的举行的,懒惰一点的朝代皇帝,一月两次朝会正常。

勤快一点的皇帝,十日一朝,五日一朝,已经就是日理万机了。

当然,大朝会不多,议事小会还是经常有的,几个部门领导见一见皇帝,商量的事情之类。

今日依旧没有朝会,但是皇帝赵祯还是会大清早去往垂拱殿旁的书房里办公,路过晨晖门,却又在狄咏面前停下了脚步,还看着狄咏一脸的笑容。

一旁的杨得忠也纳闷,以往皇帝来去,哪里会把一帮护卫当回事?

狄咏见过皇帝之后,也纳闷,开口问道:“不知陛下有何事吩咐?”

皇帝赵祯先是摆手笑了笑,再起步:“倒也无事吩咐,你跟着朕走几步,朕有事情问你。”

——

作者有话说:


狄咏一个护卫头子,本该是离皇帝远远的走路,今日却是荣幸了,跟在皇帝身边,看得杨得忠是目瞪口呆,七品武官,放在朝廷里连个屁不是,独独狄咏不一样,竟还有这种待遇。

羡慕是羡慕不来的,杨得忠只有一脸的崇敬之色。

皇帝赵祯开口了:“昨夜你……去了樊楼?”

啊?狄咏有些惊讶,这事情皇帝也知道?难道宋朝皇帝也有大明朝的锦衣卫?连臣子在床上与老婆说的话都能知道?

狄咏回过头一想,宋朝皇帝虽然没有锦衣卫,但是宋朝皇城司也不差,也有为皇帝充当耳目的职能。

“陛下见笑,臣刚刚上任,带着麾下一众弟兄们吃顿酒,实属附庸风雅……”狄咏答着,还是心中有些纳闷,皇城司没事盯着自己干嘛?难道皇帝这么防备自己?

狄咏没有想错,狄咏的名字还真在皇城司要盯着的名单之中。但是狄咏也想多了,他还没有资格让皇帝正儿八经的防备他。

皇帝赵祯依旧笑着:“你这厮倒也不错,不鸣则已一鸣惊人,一曲《钗头凤》填得实在是好,教朕大吃一惊,倒也不知你文采竟然如此高超,连晏殊之子也差你一筹,你可知晏殊昔日乃神童入仕,天下无双,他那儿子更是早早成名,有目共睹之大才,你倒是真把朕给惊到了。”

“些许小事,竟不想能传到陛下耳中,臣惭愧。”狄咏这种回答是标准答案。

“哈哈……这种事情,只需一日,自然就满城皆知了,你倒是会挑人,一挑就挑个晏家晏几道,这晏几道也是倒霉,平白给你成就了大名。你这小子不错,武将之家,却读得满腹诗书,不可限量啊……”皇帝依旧在夸,似也真起了爱才之心。

这大宋朝,只要是读书的文人,那便一切都好说。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,宋朝的文人,卖国的有不少,但是造反的一个都没有。

“臣实在惭愧,书读了一些,却是这经史典籍,实乃末进,不敢当陛下如此夸赞。”狄咏说的是实话,他学的文化体系与这个时代不一样,儒家经典,九经十三经的,他是真不太擅长。

在皇帝面前,丑话先说,也怕以后露怯。

皇帝点着头,似有思索模样,忽然又问:“不知你可有进学之心?”

进学是干嘛?就是读书考进士,做文官,做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士大夫。

“臣……”有些突然,狄咏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答,难道要去学堂苦心钻研孔孟圣贤?

狄咏心里下意识有些抗拒,因为这得从头来过,那就不是一年半载的事。

“也罢,你先想想,若是有心进学,朕让你直接去太学,以你之才,到时候考个进士不在话下。”皇帝到了垂拱殿,便也不与狄咏多说,得办公了。

要说宋仁宗赵祯,那还真是个不错的皇帝,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“仁”字做谥号的皇帝,对士大夫极为优待,比如包拯这般的臣子对着赵祯开喷,连口水喷到赵祯脸上,赵祯都不当面去擦,而是回到后宫再去洗脸,还埋怨包拯口臭熏人。

赵祯对百姓也极为仁厚,仁宗驾崩之时,无数百姓主动到皇宫之外给仁宗烧纸。

洛阳人更是满城尽出,烧纸祭奠,起的烟雾连太阳都遮住了。不仅如此,辽国还亲自派使团来吊唁赵祯,甚至还在辽国给宋仁宗立了一个牌位祭奠。

当然,也并不是说仁宗赵祯就没有问题与缺点,比如在逼死狄青这件事上,赵祯作为皇帝,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干系的。

皇帝开始办公了,狄咏倒是闲下来了,招呼都头杨得忠到面前,开口问道:“杨都头,某有一发财之道,欲带着弟兄们一同赚点钱财,不知杨都头可有兴趣?”

杨得忠闻言,手中一拱:“狄崇班如此大义,卑职岂能不愿?但凭崇班吩咐。”

“京中可有比较大一点的院落?租赁即可。”狄咏问道,这种事得找杨得忠这样的地头蛇。

“那自是有的,不知崇班有何要求,是需要离闹市近一点的,还是离闹市远一点的,也不知是要装潢豪奢一些的,还是……”

“只要大即可,远一点无妨,容得下几百千余人,主要是院子要够大,废弃院落也行。”狄咏这是在找经营场地了。

“这般倒是好找,南城那边,出了保康门,城南厢,这般宅子当是不少,就是那边不太平,住人容易遭贼盗,不知崇班要这般场地作甚?”杨得忠不愧是地头蛇。

“事情待下值了与你们细细道来,却是这般院落一个月要多少钱?”狄咏又问。

“三五贯的有多,主要是那边贼人横行,若是靠近无忧洞口,那更是便宜,两三贯也能租到。”杨得忠又答。

“无忧洞?”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奇怪,狄咏不禁问道。

“崇班来京城日短,有所不知。这无忧洞乃是汴京城那些贼盗强人的藏身之地,汴京城乃古城,也有几朝定都于此,还离黄河不远,这千百年来,大梁城是兴废几番,如今汴京城便是在这些古城之上再建的,那些老城的旧址废墟都埋在地下,遗留了不少地窟洞穴,再加上新城的地下水道,便是藏污纳垢之地,贼人们作奸犯科就往里面一藏,拐骗小儿,绑架妇女,打家劫舍,抓也抓不着,这地下就被那些人称之为无忧洞了,外南城那边有几个无忧洞的出口,所以很不太平,所以那边宅子才有许多荒废……”

杨得忠解释着,也是历史史实,过几年包拯上任开封府,曾经狠下心来要治理无忧洞这个黑帮团伙,最后也是无功而返。甚至在后来,无忧洞里的贼人还绑架过皇家公主。

这事情倒是给狄咏带来了一些冲击,书本里的宋朝,那都是说文风鼎盛之类。却不知实际中的宋朝,竟然这么乱。难怪故事里什么梁山宋江、摩尼方腊都发生在宋朝。

宋朝之乱,其实看史书也看得出来,两宋近三百年历史,正儿八经记载的造反起义乱事就有四百多次,平均每年一次都有多。更别说那些啸聚山林的山川盗匪之流,更是多如牛毛。

生活在古代,还真是高危。

只是狄咏倒也不在乎,只把无忧洞当新鲜事听,大手一挥:“无妨,你只管去租。”

说完狄咏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。

杨得忠并不矫情,接过钱,说道:“那卑职下值之后便去办了,定给崇班寻一处最大的,一处不够便租个两三处合在一起,装个千余人不在话下。”

狄咏点着头,心中已然盘算起经营与炒作之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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